「阿蘋回來了!」-復工歷程的真實寫照
已更新:4天前

前言
復工評估,是員工罹患傷病後、重返職場前的一項準備工作,也是職業醫學科專科醫師(以下簡稱職醫)的專業之一。評估本身雖然不是治療,但只要能妥善評估員工的病情與工作能力,釐清現階段哪些工作可以執行、哪些應暫時避免,就能協助員工降低因工作安排不當而再次受傷,或使原有傷勢惡化的風險,同時也能幫助雇主預防二次工傷事故,可說是雙方都受益。
然而,在職業災害事件中,勞資雙方對復工往往抱持不同立場:勞工可能擔心太早復工會遭受不當對待,或因此減少保險給付;雇主則可能面臨人力短缺的壓力,同時還得負擔相當的補償或賠償責任。尤其當事故發生於通勤途中,且事故責任難以歸咎於雇主時,職醫更可能夾在勞資雙方之間,進退維谷。如何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,找出一個「合理的」答案,正是復工評估的日常。
而在門診與事業單位進行的復工評估,實際情境與面臨的挑戰也有很大的差異。透過阿蘋的故事,讓我們一起來看看。
阿蘋(化名)是難得能在門診情境以外,長期追蹤數年的復工案例,也是我心中適合分享的第一名復工範例。
「醫師,真的很謝謝你和護理師的關懷,謝謝你們這麼關心我。」阿蘋在某連鎖零售業工作,這是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。

再往前推一年左右,阿蘋曾在騎車上班途中發生交通事故,手腳多處骨折,傷勢不輕,直到三個月後才慢慢開始練習走路。初次見面時,她一手拄著拐杖,步伐仍有些不穩。我請她描述受傷的經過,她慢慢地說,我則一邊聽、一邊打字記錄,卻始終覺得彼此之間隔著一層什麼。或者說,我隱約感覺到,她對我有著不少防備。
「我以前就常常會去公所做義工,那邊也有律師會去,他說我這樣休沒有問題,也跟我說公司不能逼我回去。我不太清楚法律,這是律師跟我說的。」
「我女兒現在讀XX高中(第一志願),她真的很孝順,每天都會陪我聊聊天,我相信她未來能有很好的發展,所以我很需要這份工作,也很想趕快回來。」
「我今天試著自己搭公車來,怕約談遲到所以提前了幾個小時出門,要下車的時候看到門外的摩托車騎很快,讓我很害怕,但我會想辦法慢慢克服。」

阿蘋是一位中年女性,育有一女,個子不高,很難想像她原本是在倉庫工作,一天要點收非常大量的商品,要拖貨也要搬貨,工作內容都是勞力密集的事項,同樣的職務我過去很少看到女生在做。
順著訪場的路線,我們先看了幾項可能調任的輕便工作:查效期、比較輕鬆的上下貨工作等,參與復工評估的一行人有阿蘋原本的主管、人資、職護,還有我,阿蘋始終走在隊伍的最末端,可能因為傷後移動速度比較慢,但也能從表情中讀出尷尬與擔憂,亦或者對這些調動內容沒有興趣。最後,我們搭乘電梯回到她之前工作的崗位:收貨區。(我不認為她短時間內可以回來做粗重的工作,單純是想了解原有工作的勞動程度)
一個魁武的年輕員工看見阿蘋,馬上上前和她擁抱,接著轉身大呼:「阿蘋回來了!」
阿蘋很高興能見到昔日的同事們,表情和剛一路上完全不一樣。

評估後幾天,阿蘋開始了新工作:在結帳櫃檯附近引導和協助顧客。聽起來很簡單?其實這對受過重傷的人來說不是太輕鬆,雖然不用搬重物,一整天下來站立的時間卻不短,也要想辦法應對顧客即時提出的各種問題。過了一個月我們再見,阿蘋告訴我在休息時間上與主管有歧見,也說到主管要求她除了協助引導顧客外,以後要協助結帳。阿蘋說,她對碰錢的工作一直以來心裡都有障礙,怕會搞砸,希望能做好目前的工作就好。又過了三個月,我們再見面,阿蘋提到主管說如果不能結帳,希望她努力推廣顧客註冊、使用APP。那五、六個月內,我們一共見了三、四次,談論的內容多與企業文化、工作習慣有關,我的角色比較適合聆聽。
最後一次臨場訪談時,阿蘋興沖沖地跟我分享,她在上個月的 APP 推廣活動中,拿下全區各分店員工的第一名,連店長都對她刮目相看。我打從心底替她開心,也覺得這段時間的努力總算有了好的結果,應該可以放心了。於是,我和職護約好,將阿蘋的個案正式結案。

阿蘋服務的分店離我住處很近,在這件事發生之前,我本來就是那家店的常客。只是因為這件事,我一度擔心下班後若在店裡遇見她,彼此可能會有些尷尬,因此有好一陣子,我改到稍遠一些的分店消費。即使後來仍到她服務的店裡,我也會在結帳前先留意周遭是否有熟面孔,再視情況選擇其他結帳動線。
一天,我單獨帶著小孩去買東西,女兒當時大概三歲左右,正是什麼事情都想自己嘗試的年紀,不管商品重不重,她都想要自己把東西放上結帳櫃檯。過程中,有某件比較重的商品掉了,因為後面排隊人龍很長,我有點著急,想要搶回結帳的動作。
「小妹妹妳很棒,想要自己結帳,東西掉了沒關係,妳再試一次。」阿蘋從後方出現,從旁協助女兒,給她充分的時間自己嘗試。
「阿姨幫妳忙,要記得說謝謝唷!」我提醒女兒向對方道謝。
或許是因為我當天穿著便服,又或許是距離上次見面已經超過一年,阿蘋竟然沒有認出我。結完帳後,我牽著女兒走回家,心裡交織著驚訝、些許羞赧,以及滿滿的感謝。
後來,又發生了一次類似的情況(我真的不是故意的)。阿蘋同樣在第一時間就上前協助女兒,語氣溫暖而尊重,讓人感到安心。
至今已過了好多年,阿蘋都還維持著傷後復工調配的工作內容,她走路已經走得很好了,卻沒有再回去倉庫,我相信,是因為她更適合、公司也更需要她做這份工作。
筆者心得
傷勢較嚴重的復工案件,往往是一道複合題。員工可能同時面對車禍對造的法律攻防、與公司的勞動權益協商,以及治療過程中的醫療爭議。身處多重壓力之中,還得坐下來討論如何復工,心情想必格外複雜。因此,在醫病關係尚未建立之前,受傷員工對職業醫學科醫師抱持疑慮,甚至表現出不友善的態度,其實並不罕見。
然而,復工要有好的結果,勞資雙方都得試著放下成見,願意好好溝通、耐心磨合。公司若不願給員工緩衝的空間與嘗試的機會,勞工若不願適度調整或配合工作安排,最終都可能讓復工之路更加艱難。
回頭看阿蘋的故事,從一開始擔心受到公司的不當對待,甚至懷疑我是否站在公司那一邊,到逐漸適應新的工作內容與人際關係,並重新找回工作中的自信;從主管對她的績效不甚滿意,到後來給予肯定與讚賞,這段歷程讓我看見,復工不只是讓員工重新回到工作崗位,更是勞資雙方重新認識彼此、調整彼此期待的過程。願意給自己和對方一次機會,並且認真珍惜這個機會,或許就是讓復工逐漸走向正軌的關鍵。
那之後,每當遇到棘手的復工案件,我總會想起阿蘋。回顧她的復工歷程,我原以為自己是提供協助的人,最後卻發現,自己才是學習最多、受益最深的那一方。每當想起這段經驗,我便又有了繼續陪伴下一位個案、耐心展開對話的動力。
*撰寫文章的目的為呈現職災傷病的樣貌,不在評斷企業或勞工行為之良窳。此故事為真實事件,為保護當事人與關係人,部分內容及個資經模糊處理或潤飾,如有有雷同純屬巧合。


留言